撰文丨关不羽
近日，中东局势的焦点从战事转到了外交，一边是美国总统特朗普高度乐观的“谈得不错”，另一边是伊朗高层斩钉截铁的“压根没谈”。谈判谈得成、谈不成都很正常，可是谈判本身成了“罗生门”实属罕见。美伊到底谈了吗？看看中间人怎么说。
3月29日，国内媒体专访了巴基斯坦总理中国事务特别代表扎法尔。扎法尔表示，美国和伊朗间接谈判正通过巴基斯坦传递信息的方式进行。“目前美国和伊朗没有直接的对话。美国的条件和要求会发给巴基斯坦，巴基斯坦会转发给伊朗，伊朗有回话了，我们就又转发给美国，现在就是一个间接的谈判。”
巴方的说法很快就得到了伊朗的官方印证。3月30日，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表示，未与美国进行直接对话，仅通过第三方传递信息。委婉地承认了“间接谈判”。
这场“罗生门”化的谈判，相当耐人寻味。谁主动、谁被动，谁更需要一纸停战协议，都可以从中看出端倪。
01
“罗生门”始于3月22日特朗普的“48小时最后通牒”——他在社交媒体上说：“如果伊朗未能从此刻起的48小时内不加威胁地完全开放霍尔木兹海峡，美国将打击并摧毁伊朗的各类发电厂，首先是最大的那座！”伊朗的公开表态一如既往地强硬。
但是，随即以色列媒体爆料称美伊已经展开谈判，并称伊方的话事人是伊朗议长卡利巴夫。3月23日卡利巴夫在社交媒体公开否认和美国对话。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也公开表示没谈，开战以来就没谈过。还特意强调了“过去几天收到了一些友好国家转达的美国信息”，但是伊朗方面的态度是“已读不回”——“并未与美国举行任何谈判”。连间接谈判也否认了。
可是，特朗普口风不改，3月23日依然对媒体说，美国同伊朗进行了对话，并称“已形成协议要点”。美以的媒体也继续爆料双方谈判的细节，诸如谈判地点为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，伊方拒绝特朗普女婿库什纳、总统特使威特科夫参与谈判，只接受副总统万斯云云。
▲3月23日，特朗普接受媒体采访（图/视频截图）
3月24日特朗普称“美国和伊朗在过去两天进行了非常良好和富有成效的对话”，宣布此前轰炸伊朗发电厂的“最后通牒”宽限10天。对此，伊方没正式表态。媒体只能找俄国“迂回求证”。俄方的回应是“不清楚美伊有没有谈”。“巧合”的是，伊朗外交部当天向国际海事组织IMO发函表示“非敌对船只”可以“在与伊朗当局协调下”通过霍尔木兹海峡。
3月25日，伊朗正式通知联合国，霍尔木兹海峡已对“非交战国船只”开放，协调云云也不提了。美国商船在全球航运市场可以忽略不计，以色列航运走红海航区而不是波斯湾。“交战国船只”都和海峡无关，所以伊朗的最新表态实际上就是解除了3月2日的封锁。
复盘一下，3月22日美国发最后通牒要求伊朗开放霍尔木兹海峡，24日伊朗已经决定解封，25日还作出了更公开、更正式的承诺。如果这不是谈判谈出来的结果，那只能说双方十分默契。这可能吗？
02
显然，没有“罗生门”的扑朔迷离，3月22日美国发出“最后通牒”后，双方至少进行了间接谈判。谈判的结果是伊朗无条件地接受了美方的“最后通牒”。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外交胜利。伊朗外交部竭力否认、卡利巴夫议长避之唯恐不及，不是强硬，而是无奈。这么大的“锅”，谁也不敢背。
从3月25日后的战事进程看，伊朗除美方承诺不攻击电力设施的10天宽限，一无所获。美以除了没打电力设施外，该干嘛还是干嘛。美国向海湾地区增兵，82空降师驰援尤为瞩目，大有陆上袭击之势。以色列则继续对重点目标实施精准打击，取得了重大战果。
3月26日，以军在对伊朗南部港口城市阿巴斯港的空袭中，宣布打死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海军司令阿里礼萨·坦格西里及多名海军高层。该消息已被伊方证实。
3月30日，以军对伊朗首都德黑兰发动多轮空袭，打击约40处武器生产和研发设施。显然，美国并没有降低军事压力，也没有约束以色列的军事打击。
▲美国第3航空母舰打击群在阿拉伯海航行（杰西·蒙福德/摄）
与美以咄咄逼人的军事打击相比，伊朗的反击充其量是“雷声大雨点小”。“真实承诺行动”打了八十几轮，动静不可谓不大，但是摧毁的高价值军事目标寥寥无几。对斩首高层的报复更是无一成功，打不到白宫是手太短，可是以色列不远。以色列就是巴掌大的地方，没有战略纵深。可是动辄“打穿以色列”的伊朗，却没有对以方高官定点清除对等报复？非不为也，实不能也。
正因为要对“高价值军事目标”实施精准打击，所以伊方不得不挑民用设施的“软柿子”。今天打炼油厂，明天打海水淡化厂，看似威风八面，实则副作用巨大。
长年高强度战备的以色列，战争承受力极强，这是历史反复证明的。3月30日以色列议会通过了8506亿新谢克尔年度预算，其中国防预算1420亿新谢克尔，均创历史新高。如此庞大的预算案顺利通过，意味着此前深受政治丑闻困扰的内塔尼亚胡内阁获得了巩固。真实的民意从来不是用嘴投票，而是用钱投票。
海湾石油富国更是被伊朗袭击民用设施激怒，从开战初期的谨慎中立转为强硬对抗。甚至出现了“神权政权本身已成为对其生存的威胁”、希望该政权被“中和”、“彻底瓦解” 的公开表态，这在此前美以伊的对抗中闻所未闻。甚至在20世纪80年代“海湾内战”的两伊战争期间，都很罕见。
伊朗在中东地区陷入了空前孤立。
其实，反击搞了八十多轮本身就很成问题。真能有效打击敌方军事目标，何须如此零零碎碎地打击民用设施？无非是因为打击地方重点防御的军事目标力所未逮，弹药库存也得省吃俭用。武器库的量和质都不行，不能期待军事上有多大收获，只能勉强维持反击的声势罢了。
▲伊朗首都德黑兰（图/视频截图）
同样捉襟见肘的是伊朗的国际处境。国际上批评美以的声音不少，但是批评美以不等于支持伊朗。无非是各打五十大板还是四六、三七的区别。实质性帮助更是一点也没有，军援、金援均为0。伊朗在国际社会充其量有些同情者，但是没有“真朋友”。而美国则是批评者众多，却没有“真敌人”。只有音量大小不同的谴责，没有任何实质的制裁、牵制动作。
内外交困的现实处境，伊朗外交部门不得不把“软话硬说”的语言艺术发挥到极致。伊朗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3月30日的表演就很精彩。坚决否认和美方直接谈判，实际上承认了间接谈判。发出了退出核不扩散条约的“威胁”，其实是“坚决不谋求核武装”的表白。“软硬”之间，孰实孰虚，不难分辨。
哪有什么伊朗和美国谈不谈的“罗生门”，伊朗当然想谈、不得不谈，也只能和美国谈。因为伊朗需要停战，也需要停战协议。而美国有停战的意愿，但美国不需要协议。以色列甚至部分海湾国家现在压根不想停战，更不用说停战协议了。
03
美国这轮对伊朗的军事打击不是小布什伊拉克战争的翻版，而是2025年6月美以对伊朗大规模空袭的延续。2025年美国不需要和伊朗达成停战协议，现在也不需要。
特朗普的“美国优先”，可没有布什父子搞中东民主化的宏大构思，对伊朗军事打击的目的是去核武化、解除伊朗区域威胁的军事能力，促使伊朗“改朝换代”是实现上述目标的手段而已。
而且，哈梅内伊殒命，“换代”实际上已经做到。大幅削弱伊朗的军事力量，也在开战前两周已经实现。如果“换代”能换出个可以谈的伊朗领导人，特朗普当然乐见。如果“换代”升级为“改朝”，能把军事打击的成果长期化，那当然更好。但这些都是“加分题”，而不是“必做题”。
所以特朗普反复强调已经赢得胜利、随时可以停战，并不是夸夸其谈的炫耀，他就是这么认为的，很大程度上也的确是事实。
试想一下，如果美国和去年一样立即宣布停战，那么伊朗的反应会和去年不同吗？战损严重、武器库存大幅下降、外交环境更窘迫的伊朗，甚至会比去年更“克制”。若干年内都无心也无力报复美国，也不可能再来一次举世为敌的封锁海峡。
伊方需要协议，是因为没有协议就没有和平保障，就没有真正的停战。美国想要停战，并不需要和平保障。如果美国想要立即停战，压力不是来自伊朗的“追击”，而是中东盟友不满，以色列会骂娘，海湾石油富国会不满嘀咕，但也仅此而已。伊朗的潜在威胁还在，中东盟友对美国的依赖就不会消失。
站在美国的立场上，“随时停战”的确是摆在白宫桌面上的选择。既然停战后美国在中东地区的“和平”是有保障的，何须需一纸协议背书？美国副总统万斯为首的孤立主义者就主张“立即走人”，并不是他们对伊朗有多少善意，而是这群MAGA“乡巴佬”对介入国际事务没有兴趣。
所以，万斯也被认为是伊方可以接受的谈判对象。而国务卿卢比奥的外交团队、保守主义精英则是对伊“强硬派”，因为他们要考虑和以色列、海湾盟友的诉求。
至于特朗普本人，从不讳言自己的多变，他在《交易的艺术》中就明言“反复无常的变化给对手施加压力”是自己的信条，这也符合他极端功利主义的政治思维。
特朗普在对伊停战的方式选择上，无非是权衡利弊。停战不需要协议，但是能达成伊朗“全面投降”的停战协议，无疑将会成为他重要的历史遗产。这对虚荣心爆棚的特朗普的诱惑，不言而喻。
而且，这也会大幅提高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，海湾石油富国、以色列、东亚盟友的“人情”无疑是很宝贵的。甚至欧洲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就此清零，也算得上是一份大收获。
▲特朗普等人在海湖庄园监督对伊朗的空袭（图/视频截图）
当然，战事拖延、扩大存在风险。国际原油价格高企的衰退风险、通胀压力，和财政支出激增，都不得不考虑。对布什父子、拜登这样的建制派而言，权衡利弊意味着艰难的选择。
特朗普这样的“另类”，则是无可无不可的高度灵活。一边“谈得很好”，一边打得更狠，在特朗普看来是理所当然的。他的“跳脱”惹人生厌，但他的确可以这么做。因为，目前继续打的代价尚可承受、风险依然可控。
美国国内油价逼近4美元，涨幅不小，但与2022年创纪录的5美元相比还有空间，在主要发达国家中也属于较低水平。美国的通胀指数在增长，但是比去年的高点还低了不少。军费开支也没有问题。开战第一周60亿美元的花费比伊拉克战争开战阶段每日约10亿-20亿要低得多。国会批的2000亿战争拨款足够打60天，目前远未到极限。
至于39万亿美债，其实和正在进行的战事没有多大关系。可以参考美国在伊拉克的直接军费8000亿美元，那可是八年的开支。美国政府财政状况不佳，也不等于脆弱到一场局部战争也打不起。何况特朗普随时可以抽身而去。不会有大规模的地面入侵，也不会有长期占领。增援波斯湾地区的82空降师再神奇，也只是打击重点区域的突击力量，而不是坦克一字长蛇阵的全面战争。
总而言之，3月22日“最后通牒”引发不是“罗生门”，而是一场压力测试。测试的结果是伊朗手上的“筹码”有限，连公开上桌都力有未逮。某种意义上，伊朗目前更像是桌上的筹码，而不是美国的谈判对手。真正的交易不在美伊之间，而是美国和中东盟友、其他大国的复杂博弈。
伊朗想要表现得足够强硬，奈何能拿出手的只有“语言的艺术”。赢学算法的精神支持，也改变不了伊朗被动的处境。反之，美伊的现实力量差距如此大，大到特朗普能在一片骂声中游刃有余地施展“交易的艺术”。当然，这绝非“艺术”，而是实力和意志力。
*题图为3月23日特朗普接受记者采访，来源于CF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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